2021年1月21日 星期四

【文學台灣:台北篇 之5】傅天余/犬之富錦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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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台北篇 之5】傅天余/犬之富錦街
【慢慢讀,詩】李長青/時而靜止
鄭麗卿/夜之聲
許閔淳/盛夏果實

  人文薈萃

【文學台灣:台北篇 之5】傅天余/犬之富錦街
傅天余/聯合報
雪納瑞的原意為「鬍鬚」,源自德國。(圖/傅天余提供)
所謂一輩子,

就是那些與誰一起走過的路

全部加總起來吧。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一天一公里,

算起來與小狗竟然

已經一起走了幾千公里路,

沒有走到遠方,

只是在富錦街來來回回,

走各自的,

也走成彼此的……

民生社區適合生活。通常適合生活的地方,都適合養狗。

我有一隻帥氣的雪納瑞小狗,從他身上可以看出上帝最初設計這種生物的各種巧思:勇敢獨立,行動敏捷,活力充沛,貪吃愛玩。我找到的資料是這樣寫的:「雪納瑞的原意為『鬍鬚』,源自德國,最初被用來作為捕抓農場老鼠的工作犬。時至今日,這些性格歡樂的狗兒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務是為那些有幸和牠們生活的人類,帶來喜悅、與之作伴。」

早晚各一次,必須帶小狗出門放風,順便解決他的屎尿大事。出家門之後先左轉,再左轉,就是富錦街了。

富錦街短短不過數百公尺,兩旁都是樓梯老公寓,原本是幽靜住宅區,前些年在媒體宣傳下突然成為一個美感代名詞。大家羨慕民生社區有三多:公園多,樹多,咖啡館多。許多外地人會特地跑來這喝咖啡,感受傳說中的緩慢生活。富錦街人行道總有絡繹不絕的型男文青在走逛,或三兩婆媽在房仲帶領下不確定在看房還是看樹。路上總有人在拍婚紗,或拍戲拍廣告(我自己當導演都拍過好幾回),頗有成為台北觀光名勝之勢。

這一波刻意操作出來的翻騰,禁不起社會真實的考驗(簡單的說就是開小店賺的錢追不上飛漲的房租),過於喧囂的繁華如夢幻泡影逐漸散去,重返一切發生之前的日常寧靜。許多人來了,又離開了,新聞上說這叫蕭條,腳下的小狗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臉無所謂,彷彿在說,那是從你們人類的眼光看,但這裡可不是只有人類在生活啊笨蛋!

不管誰來了誰又走了,最要緊的是繼續散步。

住在民生社區,遛狗散步是件十分愜意的事。跟小狗沿著富錦街,從新東街的這一頭走到另一頭的民權公園,來回一趟約莫要花一小時,是每天的固定路線。小狗基因裡的獵犬本能藏在小小的身軀裡,經過漫長演化場景轉換來到這裡,每回出門,還是迫不及待扯著繩子往前衝,全情投入,絕不放過任何一秒探索嗅聞的機會。

走在富錦街,吸引我停下腳步的是:陽光,好看的店,認識的人。小狗感興趣的是:樹根,路燈,消防栓。屬於人類的富錦街之外,同時存在一套狗界專屬的空間座標。小狗用他濕潤漆黑的小鼻子,像個犯罪現場的蒐證法醫,專注尋找新的細節跟線索,如碗大的小腦袋裡有一套精密資料庫,並透過謹慎的尿液分配,一點一滴建立起他的勢力範圍,往往一場大雨過後,辛苦張羅的氣味疆界被洗掉,又得重新再來。如此周而復始,樂此不疲。

我家這位尤其熱愛泥土跟草地,耽溺於用身體磨蹭落葉跟樹叢,只要一放開牽繩,立刻歡快的投向全世界。擅長寵物溝通的朋友跟我說,他的靈魂本性是熱愛自然、屬於大地的孩子。我蹲下來看著他,說你真是好狗命,活對地方了,樹多公園多的民生社區簡直是小狗天堂。

台北多雨,雨天出門散步有各種麻煩,不只地上的濕屎難撿,回來後要擦地板,還要幫他清潔吹乾,種種不便使人想到就發懶。但小狗絲毫不因天氣懶得散步,下雨就下雨,晴天就晴天,該做的還是得做。下樓出門,他分毫不減興奮,照樣玩到不想回家。

而若不是得在這樣的天氣被迫帶狗出門散步,我不會看見雨滴在花瓣邊緣搖搖欲墜的姿態;不會知道吸飽水的草地踩上去的觸感;不會知道濕度百分百的空氣充滿鼻腔的氣息。對這個世界你不可逃避,不可抗拒,活在當下才能看見美。小狗大師揭示的這一課,只能乖乖臣服。

在這裡,樹木花草小狗與人們靜謐共存,冬天過去,春天將至之時,一大早被陽光與鳥叫吵醒,這是民生社區住民特有的幸福。或許因為小狗比人類更接近地球表面,與自然韻律親密貼合,春分一到,小狗突然從長長的冬眠懶散狀態醒來,精神大好,一早就來床邊催我起床,從牽繩的拉力明顯感受他體內蠢蠢欲動的生命力。

初春百花齊放,民權公園的吉野櫻盛開,櫻花瓣掉落卡在路過的小狗眉毛。五月,新中公園那株白流蘇炸開似的猛開,風一吹,有如北海道的粉雪皚皚。盛夏,蟬躲在富民公園金黃的阿勃勒跟濃綠的台灣欒樹高鳴,才嫌吵,一轉眼地上已經堆滿黃紅落葉,連續晴朗的秋陽把落葉曬得乾燥酥脆,小狗開心鑽進落葉堆裡打滾,聲勢驚人,路人看得都笑出來。

小狗好動不受控,散步時必須隨時低頭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今年開始養成習慣,每天散步時從牽繩視角用手機拍一張照片,存在IG作為隨手的日記。日積月累,輪廓逐漸浮現,儼然成為一套富錦街落葉紀錄片,乍看難以想像這裡是台北市中心,與你我習慣的台北像兩座平行時空。那個離地三十公分的小狗宇宙,美麗繽紛,日日不同,難怪小狗從來不厭倦。

小日子平靜幸福,讓人慢慢失去了警覺,忘記人間更多的其實是變幻與無常(它們狡猾的躲在安逸與重複裡)。同一條富錦街,也是每天不同的富錦街。日復一日無聊的散步,在小狗眼中原來是每天的小奇蹟。

就像愛做菜的人喜歡看美食頻道,我在IG臉書發現投緣迷人的小狗小貓也會立刻按下訂閱小鈴鐺追蹤鍵,工作時用來轉換氣氛十分療癒,卻經常在一段時間之後便感到厭倦又取消追蹤。檢討這樣的微妙心情,惹毛我的通常是主人無意間流露的人類高大上,視愛貓愛犬為寵物,以愛為名的全面籠罩,其實是擺布。那難道不是一種人類的自欺欺人嗎,認定動物唯有在主人的愛裡才有存在意義。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

看著小狗低頭專注嗅聞,這棵樹檢查完立刻朝下一棵樹前進,我突然明白一個事實,這條街其實是他的,不是我的。我的愛並不是他的狗生全部,小狗就是他自己,有他自己的完整與遼闊,我們只是有幸相遇,一起走走。

從寵物店、嬰兒用品店、藥房的密集程度,相當容易可以看出民生社區真正有三多:老人多、小孩多、小狗多。而我最中意的是在這裡,人可以活得像人,樹活得像樹,狗活得像狗。

附近有一隻很老很老的白色柴犬奶奶,主人每天用嬰兒推車帶她出門放風。老柴奶奶一臉倨傲安穩,散發太后出巡的氣場。狗主人臉上有種認命,只能愛你到底了不然怎麼辦呢。

天氣好的日子,一個很年輕的女孩會用載貨的平板車把一隻癱瘓的黃金獵犬推到公園曬太陽,靜靜坐在一旁陪牠。公園裡許多印尼女孩也推著輪椅讓彼此照料的老人出來透氣,聚在一起聊天聽音樂。陽光普照,所謂活著就是生跟死之間的呼吸,毛快掉光的老狗笑瞇瞇的彷彿很滿意牠這一生,輪椅上的老人則一律眼神空洞發著呆。或許當小狗比當人容易些吧,至少容易快樂。

當然這裡也有人討厭狗,到哪裡都一樣。遇到狗朋友停下來互相打招呼,立刻有男人板著臉怒叱擋到他走路 ;女人拉著菜籃車,五公尺外就露出嫌惡恐懼的表情把車子往內縮一縮;公園蓋滿消化預算用的醜標語,里長在消化預算用的聖誕晚會上用麥克風指責小狗弄髒了環境。(把原本該是草跟樹的地方全鋪上水泥,然後嫌棄小狗不守規矩?)

小狗根本不在意這些人類的糾葛,早就被下一個味道吸引,拉著牽繩往前走。

撫遠街三民游泳池旁有條小巷子,也是他的固定巡視路線之一,巷子一面是斑駁的水泥牆,長滿青苔,小狗喜歡用身體摁著牆一路擼過去刷存在感,日積月累,竟在牆上擼出一道白痕。於是想起一首極愛的歌〈我留下的一個生活〉,青峰的詞比詩還美,許茹芸的歌聲輕飄飄哼著:

生命的謎底誰能知道藏在哪裡

難道真只是埋進漆黑的木盒裡

我猜我想是否就在那裡

就在我一天一天的生活裡

我留下的一種生活

即將消失也許重複出現

我確知將來有一天,那道離地三十公分的痕跡將會令我悲傷不已。

到那時候再說吧。

梵語是世上最古老的語言之一,過去式以gata表示,意思是「我們已經走過」;未來式則是an□gata,意思是「我們尚未走過」。所謂一輩子,就是那些與誰一起走過的路全部加總起來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一公里,算起來與小狗竟然已經一起走了幾千公里路,沒有走到遠方,只是在富錦街來來回回,走各自的,也走成彼此的。此刻,小狗兀自往前探索,我拉著牽繩,想著那些要記下來以免忘記的事情。


【慢慢讀,詩】李長青/時而靜止
李長青/聯合報
空氣中滿流

微音稀聲


心裡充填了

曲式的蒼茫


他隨風款擺,時而

靜止,綠叢深淺


世界是不斷移徙的夢痕


地粗略,土細質

石塊經常被搬遷就像


稍坐的景觀

並不屬於

靜止本身


鄭麗卿/夜之聲
鄭麗卿/聯合報
在意識到夜的聲音之前,我睡得好,甚少作夢。

這城市白天巷弄裡的背景音是電鑽打牆打地板和打釘槍、公車卡車的引擎喇叭融合於鼎沸的市聲,抹鈍了噪音的銳角,久而久之也能接受那就是日常。 

到了夜間十一點半,我所在的社區某人家放下鐵捲門,隔著相當距離流利的嘩啦啦聽來像個溫馨小提醒,該睡囉。

起先,夜晚的靜也是一種聲音,在耳中唧唧鳴響。總在我恍惚即將入睡時,對街夜間營業的不知是豆漿店還是7-11,經常有男女口角、兄弟吵架,斷續、破碎的語句像玻璃落地碎裂,極清晰,想聽個明白卻又渙散。夜的戲劇像一抹薄霧瀰漫闇暗中,可能有人心碎了,我愈來愈容易受驚的睡眠也破碎了。

過了午夜,樓上仍然傳來腳步聲,門戶開關的砰砰砰。黑暗中什麼聲音都加乘放大,越想睡聲音就越顯得擾人,我聽見針尖似的小物摩擦空氣掉落觸地,銅板掉下地板快速旋轉無數迴圈後緩慢下來又轉了幾圈直到躺平。無眠的耳朵清醒著收聽種種雜音,趕不走的蚊子似的。然後,熱水器轟轟響起來,水聲嘩啦啦潑灑,人就像躺瀑布底下一樣,泊泊的水流在牆中水管翻滾,沖著我頭頂刷刷而過。

激流有時而盡,夜深沉而廣闊,往往在我剛剛才進入睡眠時,忽然彷彿有一道車前燈劈開黑暗,拿掉滅音器的機車、改裝車自夜的深處如惡犬呼嘯著直撲過來,猛催油門噗噗噗狂吠幾聲又揚長奔去。我因被驚嚇而憤怒,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暗暗罵道:是在刷存在感嗎。夜又一夜,在某個時刻機汽車依然在路上狂飆,我依稀聽見騎士黑暗中的笑聲,伴以惡意的噪音嘲弄整條街人們的眠夢。 

有時,是一排警車消防車救護車的警笛,災難似地傳來。更常的是開往建築工地的大卡車,一如地鳴般從遠處滾滾而來,卡車偶或按響喇叭,驚得連空氣都顫抖起來。聲音像煙塵,像飛霧,從空中飄來,沿牆壁往上爬升,在我耳畔轟響,卻又抓不住它,破壞我的睡眠之後無形無狀消失,像一場詐騙。

睡不成眠,在床上翻來覆去,是夜黑得不夠徹底的緣故嗎,總有聲音蠶食我薄脆的睡眠。無眠的夜有如躺在馬路上,任由各種聲音反覆輾軋,救護車啊嗚啊嗚不祥地響過去,像有人痛得叫出聲來。矇矓中,樓下公車電子廣播:請注意左轉彎,請注意後面來車,本車開往XX,複誦無數遍,直到引擎加強馬力轟隆隆駛離。陣陣車潮開始狂嘯而過,唉唷,大清早的。

回到老家,農村的夜晚夜鷹嘎嘎,青蛙呱呱,螽斯唧唧又唧唧真安靜。二三鄰人喝茶論政,聲音充滿他們的憤懣,異見,訐譙。因著農村夜晚的靜,語言的稜角清晰如針尖,句句刮搔眠夢的薄膜,直至幾聲狗吠中機車噗噗駛去。蟲聲又起,夜已過半矣。


許閔淳/盛夏果實
許閔淳/聯合報
樹根在漆黑中如若活物,章魚觸角般地,彷彿下一刻便會起身遊走。

九月底的文理大道已經乾淨而清朗,又恢復漫步的閒散之人;想起八月杳無人跡、無人灑掃因而荒草叢生的暑期。夜間行進坡道,兩側榕樹上熟透的果實不停掉落,隻身站在其中能夠聽見清晰的嗶啵聲。

有燈的地段,果實落在光暈裡幾乎浮出漣漪,卻又奇異的沒被擊中,像是穿越身軀,嵌合體內。從某段路開始,腳下的果實如地毯鋪墊,踏下時綿軟的超現實感讓人哆嗦,俯身會聞到一股青草揉合酒的氣味。

站在樹下,聽數顆果實同時墜地,發出不可思議如雨落的聲響,彷彿聽著心,熟透的心,飽滿的心,再也無法承納任何的心。像是屬於樹的一場,在終於人煙稀疏的校園裡,祕密的盛宴,所有的樹熱烈地笑著哭著、唱著喊著。

不停地抖落、不停地抖落,像是把快樂與心傷,晴或雨都擱下了。在一片果實雨聲中,沒來由地接近、撫觸樹幹,粗礪的表層在掌心留下一抹真切。

那觸感緩緩地蔓延、盤桓直至盈滿心窩。回到房間時,鞋中滾出一顆沒變形的飽滿果實。它安靜的立在我的掌紋,我不知曉它的過去亦不會知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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